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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/07/2005

路遇


和你相遇在一个晴雪的日子。带温的车轮把路上的白雪辗成了黄泥浆,车轮在洁白的大地上深深地划上了一道子,仿佛大手笔饱蘸香墨在白花花的宣纸上,写下了一条青春的轨迹。在这条轨迹上我和你共同创造了一首难忘的相思曲。好几年了,你的影子时时敲打着我的记忆,在情感的时空里叫我安宁不得,我真想对着天空埋怨两句,让白云捎给你。而我清楚地记得,那临别的遗憾是我一手造成,要怪罪的应该是我。

我记忆的几个晴雪的日子是温暖的没有风的。那次例外,清冷的阳光映着白雪,白色弥漫了整个天空,呼啸的偏北风恣意肆虐,搅乱了白色的章法,成就了另一番自然的旋律。突然一股凛冽的寒风挟着扬起的雪沙子,带着大自然的威力,自残碎的玻璃窗窜进车厢,你本能的躲闪,靠在了我的身上,当你竖正自己时,我们的目光相遇了,那最初的对视便是我们交流的开始。

害怕与姑娘们坐在一起,怕却又希望。车厢里相遇有一种愉悦,心里象鹅羽撩拔似的愉悦,也有一种神情的拘促不安。慢慢的投机了,也就放开了情绪,东西南北的扯起来。

又一股带着雪粒的风窜进车厢,几位乘客笼手缩颈,我也收身耸肩,裹紧大衣,你却带着苦水泡过的微笑睡着了,脸上泛着红润,落在你脸上的雪粒很快被红润融化了。我脱下大衣盖在你单薄的身上,其实你并没睡着,只是微闭双眸,你在用心感知发生的一切。我终于也挡不住汽车的颠簸,似睡非睡的闭上了双眼。这时你又把大衣轻轻地盖在我的身上,按按四周,生怕进了风,我尽情体味着这温暖的含意。

我们都醒了,大衣在我们之间推让。这时,我才注意观察你。满头乌发,黑得发亮,浓眉大眼,长长的睫毛,两个酒窝似乎在旋转,配以满口结构严谨齐整的银齿,煞是好看。我看得有些忘情,看得你羞红了脸庞,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。当我回过神来,才觉得自己失态。

“你爱好音乐吗?”

“当然,尤其爱听《二泉映月》。”

“真的?”她似乎找到了知音。“我也特别喜欢听《二泉映月》。我还有一张《二泉映月》的曲谱呢。”

我接过一看,曲谱抄得极为工整清晰,“可惜我不会唱,能唱给我听听吗?”

你真地唱了,大大方方,声音很小,是唱给我一个人听的,也引得几位灵敏的旅客朝最后一排看。很动听,象一股暖流从血脉流过,从心间流过,别说还真有提神祛寒之效。

在车厢里相识,又将在车厢里凄然而别。真有点害怕到站,只希望在车厢里就这么呆着,让汽车载着希冀,载着一团温馨,载着两颗说远又近的心向前驰骋,你似乎也有同样的心境。

末了你拿出几枚邮票要送给我,容不得考虑,你已一手托着我右手手背,一手按着我的手心,表情极为认真,似乎推辞不得,动作轻而直接。无论是言语的交流,还是心灵的融汇,我们彼此默契了一路,按理这份小小的馈赠也应在默契之列,不知当时是如何想的,我竟懵懵懂懂的用同样的动作把邮票又放在你的手心里。

“你留着纪念吧!”

你呆呆地望着我,很失望,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的长叹一口气,转身走了,走得那么忧伤又那么潇洒,仿佛是一片云,轻轻的飘走了。

一路的好心境好景致,在煞尾时却错涂了一笔。那轻轻的长长的一叹,给我留下了无限悔意,真不该拒绝你那高贵的馈赠,真不该,至今我还在认这个错。

麦收时节


时值麦收,骄阳似火。

大清早,趁凉快,农民们饭也顾不上吃,赶在太阳的前头,就下地了。舞动着镰,不停气,一直割到太阳升起老高,洒下灼人的阳光时,才放下手中的镰,直起腰身擦擦滚动的汗珠,望着脚下铺展开去的一大片麦子,满意的笑了。

太阳越来越毒。太阳直射头顶的时候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,这时躺在麦茬儿上的一铺铺麦子从头至尾焦干,麦秸在噼哩啪啦的响。麦穗应和着,麦粒只想往外蹦。是时候了,该打起捆运到场上了。于是一声开工哨音,便集合了队伍,向烈日宣战了。为了配合“战斗”,学校放了麦假。我们一群小学生不甘落后,哨音一响,一个个比谁都跑得快,社员们还没到田垅,我们便已坐在了离麦地不远的树荫里,嘴里咂磨(?)着麦秸杆,甜甜的。班驳的树影画在光不溜秋的窄狭的脊背上。我们的任务是拾荒。社员们搂的搂,捆的捆,热火朝天。正是学大寨的时候,热情高,谁也不愿落后。我们跟在后面拾麦穗,眼睛盯着麦地,象小鸡寻食,在寻着一个又一个希望,筐里麦穗装满了,我们的希望也就装满了筐。

好热的天,太阳公公简直不想让人活了。刺眼炙人的光一个劲的往下洒。对于麦收这又是难得的好天。趁热收了,趁热打场,趁热晒谷。

每个人脸上都滚动着汗珠,男人的脊背滚落一个又一个太阳,溶入滚烫的黑土地,来年再生出希望。热很了,我们一群小学生便又躲在了树荫里。“为什么非要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收麦子呢,真是的,”我说。队长笑了笑:“小毛孩子懂个啥,焦干的麦子打得干净。”噢,记得麦穗还清的时候,我们几个放牛娃掐过麦穗吃,柔软的麦粒是一个个剥出来的。用火烧焦后就不一样了,双手一搓麦粒就滚了出来。

开学了,老师给我们出了一道作文题:《麦收时节》。平时作文,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难写出半字,这次就不同了,同学们获得了真实的素材和真实的感受,一挥而就,抒发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。农民们收获了,我们也收获了,短暂紧张的麦收胜利结束了,我们一个个虽被太阳晒得黢黑,心里却透亮了许多,懂得了许多,于是我写下了自己的体会:该播的时候播,该收的时候收,不要失去时机。

我想,人的一生大抵也是如此吧。

吃饺子的遭遇


提起吃饺子,令我想起一次遭遇。

那年寒假,在县城下公共汽车时已是中午时分。车站门口满是熙攘攘的人群,摊当一向两边排开,热情地迎接着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旅人。此时饥肠辘辘顾不上选择,我直奔一饺子馆,迎面招呼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。姑娘很美很甜。她不停地喊着:“大肉水饺,五角一碗。”声音甜甜的,清亮悦耳,在她的甜美的喊声中,迎来了一批食客,生意红红火火。是这很美很甜的吸引着食客,还是美味的大肉水饺吸引着食客?……

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我从领衔主勺的中年妇女手中用五角钱换回一碗水饺,坐下便吃,三下五去二,一气吃完,起身就走。刚迈出一步,只听一声吆喝,“站住”。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音怔住了。接下去,那矮胖矮胖的中年妇女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我的去路,大有大打出手之势。

不给钱就走?”接着便骂了起来。

我对她不干不净的话语倒没在乎,说我不给钱让我莫名其妙。我,一介书生,虽穷!但,是万万不会赖帐的。

我俩争执起来。我说我先付钱后吃,她一口咬定我没有付钱。这下可热闹了,围观者越来越多,一双双不辩真伪的眼睛不悄地向我围攻过来。我满脸通红,尴尬之极。天哪,谁能帮我洗清这赖帐的罪名?罢罢罢,再给五角。转而一想,这不是等于承认自己赖帐吗,不行。相持不下时,那位很甜很美的姑娘勇敢的站在我这一边,为我作证,姑娘的公道使我如遇观音菩萨,心中一阵惊喜。这时,围观者的眼睛由凶变柔。还是走不了,中年妇女狠狠地瞪了姑娘一眼,仍挡住我的去路,为了尽快脱身,我只好忍气吞生再付了五角。心想,别说两个五角,就是十个五角也能付得起,只是这赖帐的罪名却背不起,好在有那很美很甜的姑娘作证,谁能说清?走了几步之遥,我听见那中年妇女责怪那姑娘:“没有见过,一家人的胳膊往外拐。”不忍心,回过头朝姑娘望去,那姑娘委屈的在哭。又看见,刚才一起吃饺子的那些人一个个笑咪咪的顺利地离开了饺子馆,一个个付了钱,宣布了吃饺子的合法。噢!原来他们是先吃后付帐。

别人都吃五角一碗,我却吃十角一碗,不过,我这一碗饺子有一半是教训。

吃饺子的遭遇,深深地烙在我的青春纪念册里,时不时地翻出这一页,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,仿佛也是一种人生。

歪瓜


一年暑假,回乡探亲,离家约十里地便下了公共汽车,徒步往家走。坐了六个小时的汽车,腰酸腿痛,走走也好。

走着走着,微风送来一股撩人食欲的甜瓜的芳香。距山下小路的垂直方向约百米处有一瓜棚,我喜不自胜,时值中午,暑热暑渴相煎,于是三步并作两向瓜棚走去。

一老者坐在瓜棚里两眼瞅着棚外的瓜地,憧憬着挥洒过汗水的土地。“老大爷……”话未说完,老者说,“想吃瓜吧?想吃瓜自个儿下地挑去。”

到了地头,我欣喜的愣住了,满地甜瓜,一个个都静卧在瓜蔓的怀里,散发着逼人的香气,晕晕乎象醉了酒。 老者瞧了一眼我摘来的两个甜瓜,若有所思:“你是乡下长的娃吧!?”我抬头望着对面的山:“翻过这座山,就可以瞧见我的家了。”噢,怪不得呢!”

我看着手中的两个歪着脖儿的两个甜瓜,有点得意,心想乡下人谁不知道歪瓜较甜呢?

蹲在地上边吃边与老者聊起来。外形不同都是甜瓜,都甜,这是真的。歪瓜为何较之貌俊的要甜些呢?老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我想歪瓜大概有在用“甜”来弥补自身的缺陷吧。歪瓜虽媸,吃起来真叫甜,不可貌相。若以貌取之,歪瓜岂不要被冷落,“甜”岂不要被埋没?由此想到用人,也不可以貌取之。孔子有个叫子羽的学生,相貌长得不好看,孔子以为他不会是好人,不料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个正直的人,一举一动,都很规矩,拜他为师的青年很多,名声也不小。所以孔子后来叹道:“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”

还没走出大山的时候,真没少吃甜瓜,不消说,歪瓜吃得更多。那时还小,吃瓜不知味,只管填肚子。今天,算是领教了歪瓜的味,闻着甜香,吃着甜香,随着两阵饱嗝,甜香味在腹中乱蹿,我啧啧不已。

走时,老者硬往我包里塞了两个歪瓜,说是让我好好品品味。

04/07/2005

姑娘的裙摆


姑娘的裙摆是三月的柳絮四月的风,摆出一个温馨馥郁的季节。姑娘的裙摆,蝴蝶般美丽,柳枝般潇洒。在花枝招展的春天里,姑娘们轻轻摆动的裙摆,把春天的丰润摆得更加惹眼,摆得春心律过速。

姑娘们以最生动的方式展示着春天,春天在人们的眼波里漾着生动。

姑娘们翘起纤指,掐起裙褶,滴溜溜狠劲地一摆,春便滑落进姑娘们的裙摆里,于是有了夏日。

春呢?春被姑娘们列着方阵以火一般的热情欢迎到另一个境界里去了,更深沉,更丰满,更有滋味,更显朝气。

在激情满怀的夏日里,姑娘们的裙摆与大自然晾晒过的风贪恋地吻着,只是这裙摆越来越薄,似绢罗,风被筛成缕缕柔丝,缠绕着姑娘们的玉肤,汗被网了去,于是一方香帕不再总是湿漉漉的了,姑娘们便有了夏日的快乐,偶尔用蘸着薰人的香汗的手帕撩起一片风配合裙摆作战,外合里应,这夏,便如了九制陈皮,含在口中,香甜之味越吮越浓烈。其实,夏便是醉了酒的春。

当秋日的凉爽涤尽夏日焚烧过的天空时,姑娘们加厚的裙摆,把夏日裹了起来,让夏日的余热烘托肌体,调制出春的体温。

有勇敢者于凛冽的冬日摆着加厚的裙摆,三五成群或单枪匹马地潇洒于街头,穿行于各大百货商场,也不失为冬日春景。我惊诧于姑娘们这种执着而高贵的勇敢了。这美丽的勇敢,在世人眼里由刺目变得柔和,慢慢地被世人包容,并为之发扬光大。那些少妇,刚从姑娘的青春岁月起过,自然是轰轰烈烈地与姑娘们一起招展自己,或者就把自己还当作姑娘。那些中年妇女看了姑娘们在春花秋月里招展自己,先是眼红,后而频频加入队伍,昂首街头并于冬日里大胆与姑娘们争艳。那些老妇人,她们就不爱美吗?当然爱。她们最先热衷于戴上乌黑的假发,或者买一瓶染发济抹黑银丝,以示青春,继而,于春光里于秋日里,摆起裙摆,与年的姑娘们争得一席属于自己的领地。我想,这还不够,她们应该再大胆一点,在冬日里摆起裙摆,为四季再添一帧风景。

你听,姑娘们的裙摆摆出的故事有多动人!?

姑娘们的裙摆,不停地摆,摆过春夏秋冬。一摆一帧风景,摆出的风景无法装订;一摆一个故事,摆出的故事成串串。一摆一个音符,一摆又一摆,无数个音符便抖落在小路上,小路化为五线谱,从小路上飘出的歌是大自然的歌,是春之歌。

拉板车的老汉


是多年前的事了,一幅鲜明的画面,印在我记忆的深处。那是一个下午,秋日的凉爽荡涤着夏日焚烧过的天空,市井的人们忙碌地穿梭于喧嚣嘈杂之中,我悠悠然骑着车子往学校去,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我看到了一尊雕塑,一尊有生命的雕塑,定格在向西去的斜坡上,定格在时空里,定格在我的脑海里:一个农村老汉拉着板车,板车上驮着两根丈长桶粗的圆木,连人带车停在了斜坡当中,老汉的腰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,紧绷着的双腿一前一后,头几乎着地。

进无力,退则后面有车有人,还有交通警察。生活的艰辛写在他的脸上,老汉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路旁穿行而过的生活在大都市中的人们,多么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人从后面助他一臂之力,哪怕是用一个指头。行色匆匆的都市男女,仿佛习惯了所见,或许根本就没看见,或者看见了洋装没看见,反正这位老汉被遗忘在斜坡上,足有十几分钟。交通警察正忙于指挥交通,顾不上老汉,如果是现在,恐怕要罚他留下一根圆木也未可知。据说,有些国家的交警不是预防违章,而是守株待兔,等你违章,罚你没有商量,为的是完成罚款任务,不然,奖金没着落,这也不怪他们,上级给的经费可能不多,才出此下策。老汉幸亏生在中国,不然,圆木带车被罚了去,更未可知。

当我骑着自行车走过老汉身边的时候,我遭遇了老汉渴求的目光,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,飞快的跑向板车的后面,轻轻一推,便把老汉送上了斜坡。当我骑着车子再一次遭遇老汉目光时,我发现老汉在流泪,咬紧牙吃力地慢慢地走着,泪珠和汗滴交汇在一起,从老汉脸上滑落。老汉边走边盯着我,我相信老汉的目光一直会把我送走很远很远,我也相信有良知的人,看见这一幕也会用温和的目光远送我。

我是农民的儿子,我与老汉有不解之缘,那是一种心灵的感应。如果我没有跳出“农门”,我想我也可能是一个进城拉板车的人,也会把我的汗珠洒向城市宽阔的马路。当我与老汉有相同遭遇的时候,有人会伸出手帮我一把吗?我相信一定会有的,我相信我也会遭遇温暖的目光和友情的双手,处处都会有好人。我相信经过春天绿的感染,经过秋爽的荡涤,经过风风雨雨的洗礼,这个城市是纯净的是善良的,这个城市的人们是善良的。

02/07/2005

小放牛


放牛要起早,早起,青青的草尖上挂着露珠,牛吃了会膘肥体壮。赶早,牛才能吃饱,吃饱了才能上套。同村的几个放牛娃约好了,谁起来早就捱个儿叫,聚齐了去坡上放牛。山里常有野狼出没,所以结伴可以壮胆。放牛娃都听毛毛的,推毛毛为首领,毛毛说去哪个坡就去哪个坡。听毛毛的是因为毛毛有两手绝活。

毛毛擅打弹弓。牛一上套,放牛娃就吆喝着围着村子用弹弓打飞鸟,飞鸟打惊了,放牛娃又会吆喝着冲上山去,半天下来,毛毛能打好几只飞鸟,大都是麻雀,其他放牛娃一只也打不住。打下的飞鸟有当场毙命的,有活着的,毛毛把活着的飞鸟分给大伙儿玩,于是大伙儿都能拥有一只飞鸟,然后大伙就簇拥着毛毛兴高采烈地打道回府了。有一次,山猫瞎撞打了一只麻雀,就屁股一蹶一蹶的跑回家报喜去了,还背着毛夸自己线准,后来被其他放牛狠狠嘲笑了一顿。

山中有一大片茵茵草地,农闲,牛也闲,放牛娃不闲。白日里聚在一起放牛,牛在一边吃草,放牛娃在草地上戏耍。乡野来过北方乡野来的杂技团,放牛娃就认真地练习从杂技团学来的一招一式。毛毛折一节松枝,指指点点,纠正他们不规范动作,说他们真笨,生气时让他们都靠边,毛毛就一连几个空翻或前手翻或拿上几分钟大顶,“看清了没,就是这样的”。凭这几式,毛毛差点被杂技团收了去。毛毛的两手绝活让放牛娃们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也有不服的。谁不服就要吃点苦头。大毛毛两岁的山草,仗着自己大,不听使唤,闹个人主义,甚至想篡位,毛毛与几个放牛娃一撺掇,把他给孤立了,几个早起没叫他,玩耍时把他划在圈外,他伤心了好多天,后来乖乖地向毛毛认错,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有想法了。

放牛娃对牛感情笃深。牛通人性,放牛时间长了,这牛就与人有了感情。放牛娃个子低,爬不上牛背,就从牛头上,一只脚中踩着牛角,双手扒着牛脊背,喊声“递角”,牛头向上一仰,就把放牛娃送上了牛背。有时在田埂上放牛,一不留神,牛头一摆会偷吃两口秧草、麦苗或豆蔓,放牛娃一怒,把牛牢牢地系在树上狠狠地打。牛不会说,但能知错,下次就不敢偷吃庄稼了。任骑任打任使唤,这是牛。牛被打,很可怜。有一次,毛毛一鞭子下去牛背上立即出现了一条血印,毛毛好心痛,用嫩嫩的小手去抚摸,伴着汪汪的泪。

有牛斗野兽的传闻,说是某村有个放牛娃,五更天一人出门放牛,在山坡上睡着了,牛围着他吃草 ,不远离,突然有一只野狼蹿了过来,放牛娃十分危险,牛一看主人有难,与野狼搏斗起来,驱走了野狼,保护了放牛娃。放牛娃醒来时看到了搏斗的尾声,很感动,上去抱着牛头儿狠狠地亲热了一阵子。

牛毕竟是牛,自然有野性。那是白天,一群放牛娃排着队在窄窄的田埂上行走,毛毛骑的一头老水牛性格温顺,不知是哪一点惹着了走在前面的一头牯牛,牯牛回头就抵角,失去平衡的毛毛,头朝下从牛背上滑落到牛角上,心口窝正对着牛的一个角尖,毛毛急中生智,双手紧握牛角,向上一撑,一个前手翻跳到了稻田里,免于一难,幸亏练过杂技。

放牛娃有很多自己的玩法,踢踺子、跳绳、在月光下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、在村头的那棵弯枣树的枝柯上作引力向上,更有趣的是打仗。放牛娃用自制的木枪打仗,枪有长的有短的,长的是步枪,短的是合子炮。毛毛借来二叔家的锯斧精心雕刻,做的枪象真的,与电影里的八路军叔叔的合子炮差不离。打仗时分成两队,一队扮日本鬼子或国民党,一队扮八路或解放军。毛毛带的一队总扮正面人物,此事也引起不少纷争,都想当好人,不愿做坏人。遇到这情形,毛毛就大声的说“这是演戏”,纷争便马上平息了。毛毛约法,只有队长才能用短枪,队员一律用长枪。有一次毛毛队里的三毛擅自用短枪,被毛毛狠狠的训了一顿,罚他去当了鬼子。

忽然有一天,毛毛死拉硬扯着父亲,嚷嚷着要读书,那年毛毛十一岁。同村同龄几个放牛娃打都不上学,毛毛要上学,父亲好高兴。父亲淌过鸭绿江,援朝回来后一直在大队当会计,眼界自然比一般的农民开阔,早就有让毛毛读书的念头,只是家中的那头老水牛没人放。父亲说“上学可以,得继续放牛”。毛毛说答应了。

在一个晴好的日子,父亲扯着毛毛的手去大队小学给毛毛报了名,接待他们父子的老师是大队支书的妹子,年轻漂亮,两条齐腰的长辫,粗黑发亮往后一甩能甩出一种风韵,毛毛当时小,别的都忽略了。她一个人既是老师又是校长,既教语文又教算术,给一年级上完了课又给二年级上课,唱全角。

回家的路上,毛毛脱下汗衫,光着小脊梁,一手紧握小拳头,一手使劲甩着汗衫,一路小跑,还不停地喊着“我要上学喽”。父亲看着行毛牛犊撤欢似的野,在后面咧着大嘴不出声的笑,心里在想,“或许能读出个名堂来”。想着想着,脚步不由得加快了。

毛毛终于坐在了大队小学的教室里,从此结束了毛毛住的那个小山村无人上学的历史。学校只有两间房子,是土坯、茅草、泥桌、泥凳的组合,毛毛开始从这里走向“伟大”。

上学的第一天晚上,毛毛在说梦话,背诵白天上的课文,此事被父母传了出去成为佳话。毛毛如饥似渴的汲取着书本上的知识,一天也没有松劲过。毛毛有一个愿望,将来读师范回乡当一名教师,要让更多的放牛娃读书识字。毛毛实现了自己的愿望,现在他正在村小里教一群放牛娃的后辈,把文明之光带进了这一片村野。

20/04/2005

一盘煎茄子


至今还在回味,那一盘连做法都散发着香味的煎茄子。

煎茄子的做法说起来很简单。一个囫囵茄子洗净后,切出若干个大小不等的圆,先用适量的盐腌出点水份来,再放进少许面粉,搅拌均匀呈糊状,然后放在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油的锅里煎,一会儿工夫,煎茄子连同它的色香味便和盘托出。那色,象感咸鸡蛋黄,冒着油星;那味可与鲜虾活鱼比美,吃到嘴里,圆滑柔嫩,满口生香,回味无穷。在那生活困难的年月里,一斤油,全家九口人要吃上好几个月,煎茄子很费油,所以,母亲活着的时候很少做这道菜。

临近高考,因为生活过于清苦,再加上熬眼坐夜,体质本就很差的我,身体垮了下去。我拖着瘦弱之体,参加了高考,结果名落孙山。回到家后,母亲不但没有责怪,反而亲手为我做了那盘至今回想起来还散发着香味的煎茄子。母亲刀功精纯,切出地圆厚薄均匀。煎之前,母亲从鸡窝里摸出一个还带点余温的鸡蛋加入其中。煎时,又多放了些油,便使这盘煎茄子色香味高出一筹。母亲这份舐犊情深之爱,使姊妹中最小的我受宠若惊。

那年,年仅四十五岁的母亲,被七个孩子给拖累得依稀六十老人。生活的重压,使母亲日渐消瘦,皱纹毫不留情地爬上眼角、额头,头发也霜白了。就在母亲专注的一刀一刀慢慢地切着茄圆时,我发现她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在微微发颤,有点力不从心。那约有指厚的每个圆,就象一段段艰辛的人生,母亲剖析着,回味着。凝重的表情,时而舒展,时而紧蹙。母亲在想什么呢?我想想问却没问,也不用问:母亲饱偿了人世间的酸辣苦甜。

我吃得正香,门前隐约走过一个人,就在他驻足的瞬间,我瞥了他一眼。我发现他冲我神秘地笑了一下,象是在笑话我,似乎又带点善意,但更多的成份是羡慕。我停住了手中的筷子,赧然地低下了头,心中角打翻了五味瓶,说不出是啥滋味。

“快吃吧,”母亲轻声的催着我。我缓缓地抬起头,望着对面慈祥的母亲,呆呆的,不知说什么好。一声轻柔的话语,我听出了母爱的纯真,当我一想起落榜,便又蔫了,感到愧恧不安,泪水在眼里打转。

第二年,我带着母亲的愿望,鼓足了劲,又参加了高考,结果榜上有名。母亲笑了,笑得那么开心,那么舒展,仿佛年轻了十几岁,年轻得与她的实际年龄相应了。“还是在东京汴梁呢!”母亲轻语着,“那还是包黑子住过的地方呢!”

临行前,母亲执意要为我做盘煎茄子,终因拗不过我而作罢。走的那天,母亲要送我上车,我执意不肯,这次倒没拗过她。离能搭上车的地点有二十多里地,尽是崎岖的山路,我真担心母亲吃不消。到达目的地时,母亲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浸透了汗水,但母亲精神很好。我问母亲累不累,她回答得响亮而又干脆,“不累”。是啊,那么苦的生活都挺过来了,这点山路对母亲来说算得了什么呢?

汽车由慢渐快,越去越远。我隐约听见母亲颤抖的喊声:“明年署假回来,再给你做煎茄子。”声音位得好长好长,我潸然泪下,泪水随着车的飞快向后飘坠在车帮上和我深深恋着的家乡的泥土里。久久地,我才回到座位上,心情不能平静,母亲的声音萦绕耳际,伴我一路。那天,母亲踽踽独行于崎岖的山路上,费了来时的两倍时间才走回到大山深处,中午没能赶回,就向路旁的人家讨了两个半不大的生茄子当作了午饭。这是我后来知道的。

我最喜欢做的是煎茄子,我最喜欢吃的也是煎茄子。不仅因为它味美,且做起来还省油省时,经济实惠。每当我做煎茄子时,就自然而然想起了我那可敬又可怜的母亲。母亲那霜染似的白发,那瘦癯的脸,那切茄子时颤抖的双手,还有那补了又补的衣衫……尽都聚拢在我的眼前,刻在我那记忆的深处,永远也抹不去。

母亲过早地去了,短短的五十岁人生就划上了句号,实在是太早。母亲永远的去了,无声无息,就象一片树叶轻轻脱离枝柯,没有渲染,就轻轻地飘散了五十年不知辗碎了多少个沉重岁月的人生。母亲从来到这个世上,没有苛求和索取,只有默默奉献,象春蚕一样直到吐尽最后一丝。她给孩子们留下那么多,那么多,而给我留下的却又多了一份—— 一盘煎茄子的心酸而又美好的回味。

那是母亲特意为我做的一盘煎茄子。